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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春江旧钓徒:富春江上怀达夫

我是春江旧钓徒:富春江上怀达夫

对郁达夫的仰慕之情,由来已久。他是我最喜爱的一个现代作家,他的古体诗词当时独步天下,他的游记散文深情厚重亦是当时魁首。至于小说,更是有着了不起的成就,《沉沦》小说集成为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部白话短篇,一篇《采石矶》,才华横绝,当时文坛几人可及。谷雨时节,我终于来到了慕名已久的达夫故里——富阳,以遂我拜访他的心愿。

我是春江旧钓徒:富春江上怀达夫

达夫不止一次对郭沫若夸起他的家乡多么美丽,特别是那条富春江,被誉为 “天下第一春江”。他在诗中写道:家在严陵滩下住,秦时风物晋山川。碧桃三月花似锦,来往春江有钓船。炫耀之情,溢于言表。在日本留学时,曾自制两枚书画图章,一枚叫做“家在富春江上”,一枚叫做“我是春江旧钓徒”。他为自己出生、成长在富春江边感到自豪。

我是春江旧钓徒:富春江上怀达夫

如今,我扁舟一叶,飘荡在波光粼粼,一碧千里的春江上,真忍不住羡慕起达夫来。富春江的美景孕育了他一颗多愁善感,丰富细腻的心。每当春花烂漫,抑或秋雨绵绵之际,他便会在他家的二楼楼台登临送目。也许“梳洗罢,独倚望江楼。过尽千帆皆不是,斜晖脉脉水悠悠。肠断白蘋洲”的意境,从小就被他领悟透彻。春水迢迢不断,人生奔赴向前,站在鹳山远眺江景,作为一个有为青年,是不能停滞不前的。江水浩浩汤汤,岂能容许自己的青春片刻懈怠。在故乡读书的日子,成为他一生最宝贵的知识积累期。

当他从这里走向世界的时候,他一定没能想到自己会有多大的成就。他始终将自己放在一个谦卑自怜的角度,对人生有着猛烈的追求,对现实有着巨大的失落与不满。他说自己是一个零余人,于国于家无望,可是他的内心却一直没有放下对于家国的热爱。许多人在爱国两个大字面前,慷慨激昂,有舍生取义,杀身成仁之决心,然而大难临头,立马折节屈辱,早就忘了那些慷慨誓词。达夫不是这样的,他从不说自己有多么爱国,只是默默的用行动在证明,他始终坚信,内心的高洁,后人终会明白。三分天下二分亡,四海何人吊国殇。偶向西台台畔过,苔痕犹似泪淋浪。他总是一个人默默践行着爱国的信义,至死不休。

达夫浪漫的生活小节常常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诟病。少数人攻击他个人生活作风的同时,也攻击他写的文章是假可怜,装困蹇,以博得读者的同情。其实不然,对于达夫而言,他是一个多么清高自傲的士大夫,又怎会在意这些流俗的攻击,他的内心定如魏晋名士一样,清高自诩,目无下尘。比比他的同时代的人郭沫若、徐志摩过的生活,也许,就该相信他的话并不虚言。他最值钱的就是家里的几万册藏书了,如果将之卖了,也许生活会得到改善,可是这对于达夫还不如拿去命。他如果想过的好一点,凭他的才华钻营官场,混个高官也是没有问题的。可是,他总是不愿与黑暗势力妥协,始终抱着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意志,坚持走自己的贫困落魄的文士之路,这不能不算是达夫命运的悲哀。

他收到稿费时,往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购书,要是遇到喜爱的古籍善本,那么家里就真的揭不开锅了,因为他是宁可饿着也要买的。他是一个不会过日子的读书人,他是一个重视精神享受的人。当爱情来临时,他与当时的徐志摩不同,他内心保守,又向往纯真的爱情,于是学习鲁迅,采取了折中的办法,不与孙荃离婚,与王映霞同居的方法,开始了第二段婚姻。要说达夫追映霞,那是绝对痴情狂热的。他一颗多情敏感的心,也常因受了映霞的冷落而伤心自怜。在面对杭州第一美女的时候,他的爱更多的是一种对美本能的追求。也许,这能带给他的挑战与刺激远远胜过了爱。他知道,爱上了这么一个优秀的女士,他的世界一定不会风平浪静,这其实就是他潜意识想要的跌宕人生。

人生只有在充满颓废忧郁抑或愤懑不平的时候,才能写出伟大的作品,达夫是深信这个道理的。当他们在杭州西湖建造“风雨茅庐”的时候,鲁迅早就看出杭州这一温柔乡,一定会对达夫不利。然而,诗人也是一个热爱山水的人,面对西湖天下胜景,流连其中,也顺其心境了。我想达夫除了最爱家乡杭州富阳,就剩下北平了。因为,从他写的杭州、北平的文字间,我很容易的感受到这一点。他是一个不善于隐瞒内心世界的人。

在他心中,创作有时比妻子还重要。平心而论,王映霞真是一个不错的女子,有着杭州女人的优点,会过日子,会安排生活,会待人接物,让达夫的饮食起居都有了规律,并修复他与鲁迅的关系,使生活渐趋安稳。然而,达夫是一个喜欢意识流漂泊的人,他绝不会容许自己停下前进的脚步。于是,他不断的放逐自己,甚至为了发表一组心爱古诗,无中生有,恶意中伤自己的爱人。这是文学上的幸事,却成了他的人生悲剧,他永远的失去她了。家庭破碎了,国家也在风雨之中飘摇。一个新的达夫其实已经走出来了。他抛弃了一切温柔缠绵,义无反顾的投入到抗日的洪流中去,重新拿起他的笔杆,为爱国人士呐喊助威,坚定士兵们的抗战决心。

一九四五年,达夫遇害苏门答腊。我以为这是中国现代作家在抗日战争中遭受的最大损失,以达夫经过战争烽火的洗礼,加之行旅艰难,经历凄怆,凭借其才华,写出几部沉郁顿挫的作品来,当不是什么难事。只可惜,日本人知道了他的身份后,不给中国现代文坛留下最明媚的一朵奇葩,将之杀害,真令人惋惜。

坐在鹳山严子陵垂钓处,平望春江,一派水韵脉脉,清透逼人,多想沿着这条春江,追随达夫的足迹而去。斯人已去,令我伤悲。唯携一杯浊酒,洒之春江,与君共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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